但方骚不明就里,他迫切地感到需要出去走走。于是他带着写出的作品,找到剧团的领导。
像小男孩翻图画书一样迅速翻完厚厚的乐谱之后,领导对方骚说:“你可真能写啊。”
方骚不置一词,领导继续说:“这些蝌蚪要是都长成青蛙,全国的除蚊灭蝇工作就算解决啦。”
方骚一言不发,领导又继续:“可是咱们团的人都出去走穴啦,没人给你排,就算都叫回来,咱们也出不起经费,就算出得起经费,也没人爱听,就算有人爱听,也——哟,怎么能有人爱听呢?”
方骚仍闭着嘴,领导灵机一动般地说:“这样吧,小伙子,我给你指条明路怎么样?你瞧你这一本子,足有一万多个蝌蚪,你不要让它们成集团军规模地出动,你分散力量,打游击战,也就是让它们以排为单位,几十个几十个地出来。那是什么?那就是流行歌曲嘛,你试试那个,弄不好就能写出个《我家住在黄土高坡》、《军港之夜》什么的——”
方骚带着无欲无求的表情,走出了办公室。他什么也不想,因为他什么也听不进去。他只渴望将胸膛里的力量宣泄出去。于是他在剧团里绕了一圈,走到街上,在初冬微寒的天气里埋头行走,一直走到复兴门桥上,听到了北京站传来的钟声。
(www。。).
直到钟声的余音完全稀释在天际,他才默默走下桥去,回到剧团大院。由于胸中力量的蓬勃生长,他进入了忘我的境界,也即完全感觉不出“自己”有何实在之感。有的时候,他偶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都会产生一种面对陌生人的感觉,看到镜中影像会随着他做出同样的动作,他甚至感到惊异。
“在某一段时期,魔手会让人变成行尸走肉,方骚当时就处于那个阶段。此时也正是魔手发育长大、从宿主身上脱壳而出的最好时机,假如抓住机会,采集这些魔手,任务也就算成功了。不过就在那天发生了意外。到现在我依然认为那段钟声是奇特的预兆。”拉赫马尼诺夫对那天的事情说明道。说的时候,他一口抽掉了半颗香烟,有失常态地将手里的酒杯用力顿在桌面上,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跳了两节集体舞。
听到钟声的当天,方骚回到剧团,在院门口遇到了安琳。他懵懵懂懂地缩着脖子,往院里走去,嘴上有没有挂口水,连自己都不知道。下午见的那位领导叫住他说:
“来,给你找一用武之地。”
方骚回过头,看到了安琳鹿一般的大眼睛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,围着白围脖,梳着马尾辫子,额头上散落着几颗青春痘。那个年代的很多大学女生都是这个样子。她正站在传达室门前,和领导说话,此时扭过头来。
领导说:“这是师范大学的团委干部,想在咱们这儿找个老师,辅导辅导合唱团。正好碰见你,就你吧。”
说完,他又对安琳介绍道:“别看脏点儿,可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。”
而此时,方骚感到安琳的眼睛像深不可测的湖水一样,已经把他吸了进去。他们都没有说话,领导干笑着走开,临走又瞄着安琳,对方骚强调了一遍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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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时光倒流(动物般女孩归来) (2)
“你看,这可是用武之地哟。”
这位领导大概以为方骚看似精神病,完全是性欲得不到发泄的原因。而方骚当时的想法居然也和领导如出一辙,他认为胸膛之中喷薄欲出的力量有个名字,那就是爱情。
当天晚上,方骚独自坐在钢琴前,圆睁双目,彻夜未眠。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,一看到这个姑娘就坠入了情网。安琳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,安琳是个小巧玲珑的姑娘,但安琳还是一个一转眼就会忘掉她长相的姑娘。方骚发现,他在和安琳道别之后,立刻记不清她的长相了,而一见到她又立刻被疯狂地吸引,心无旁骛。这姑娘的身上必然有着什么不显形的东西,与他胸膛中的力量相切合,并产生共鸣,交相呼应。
他都没问有关辅导的情况,就和安琳约好了次日去师范大学。第二天阳光明媚,安琳在师范大学礼堂门口接他。至此他和安琳一共没说出五句话,却像走在母亲身边的孩子一样,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熟悉的。他为合唱团的年轻人辅导了两首新时期革命歌曲,严格要求每个声部都要唱准音,并现场写了钢琴伴奏的曲谱,学生钢琴手表示太难了,无法胜任,他想也没想就说:
“我来弹好了。”
两个小时的排练很快结束,合唱队员们纷纷地散去,礼堂里只剩下他和安琳两个人。他们一个坐在台上,一个坐在台下,方骚低着头,像打盹一样脸冲着琴键,安琳在第一排看着他,仿佛等待节目开演。舞台下的空间广阔、高耸、封闭,任何一个声音都能丝毫不差地响彻全场,任何一个声音都能成为静止画面转折的契机。
不知沉默了多久,礼堂外的太阳想必已经西斜,老师、学生和校工都在吃饭或散步。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,方骚抬起手来,在琴上弹下了《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》的第一个音。琴声刚起,安琳就像被激活了一般,石破天惊地站了起来,面无表情地走向台上,坐到钢琴椅的一侧。在琴声中,方骚感到她原来呼吸急促,又感到她竟然靠在了他的肩头。
一曲终了,方骚用半个多月没刷过牙的嘴吻住了安琳。
“所谓的变量,就是在事情发展进程中可以计算的因素,所谓变数,就是在事情发展进程中没有想到的因素。”拉赫玛尼诺夫说道,“在出发进行时空穿行之前,我已经将北京六十至八十年代一切人类社会的因素了如指掌,但没想到却遇到了安琳这个女人。安琳就是事情的变数。假如没有安琳,魔手最后将培育完成,到那时候方骚也将在魔手的作用下改换形状,重新变回拉赫玛尼诺夫。他将携带它们回到故乡。但转变却在无法遏止的幸福中发生了。”
虽然在方骚的生活过程中,拉赫马尼诺夫无法实时控制,但控制早已在时空穿行之前就完成了。出乎他意料的是,自己的另一存在形式方骚却与安琳坠入爱河,此前他的计算中并没有这个